“매일 사랑에 빠지죠❤”

【Dunkirk】第七日

《Debris》的稿子,法瑞尔中心。有无空军私货大家自己品吧,结尾我是给了OE但是偏向HE了

可能是今年写的最后一篇欧美同人,比较有纪念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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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任飞机自由坠落时,法瑞尔想起下午2点58分的那50加仑燃油,那根被他用于在地图上反复涂画标上记号的白色蜡笔,表盘上那圈可以咔吱转动的、被氧化得泛黄的外环,以及那块被打碎的油表,和用于切换至备用燃油的旋钮。

 

他在一分钟前打开了座舱罩,视线下方的沙子被颓废的夕照晒成发灰的黄色。它们爬上那些依旧在沙滩上站得整齐的士兵们破烂的皮靴,又慢慢沿着宽大的棕绿色军裤侵蚀着年轻人们长满疮疤的手指。而当他仅是眨了一次眼后,深灰色和喷火战斗机巨大的机翼便彻底盖住了那片沙滩,无论法瑞尔如何用力地去看,他的视线中也只剩下被红色和金色衬得发烫的海平面,和福蒂斯一号机翼上的空军标志。

然后他又用力地把那块弧形的有机玻璃关上。从飞机一侧照来的光线打在那上面,被折射进座舱的光束让法瑞尔眯起眼睛;它也同样泻向布满弹孔和划痕的机翼,使那块橙红的涂料在夕照下褪了颜色,渗进老旧的蓝圆圈中,随后从圆形的正中间泛出一股诡异的紫红色。

法瑞尔觉得自己应该闭上眼睛,至少要在这阵猛烈的夕照中闭上眼睛。他现在既不需要也着实无法控制飞机转向。这架战机像是位不计后果的愚者向前持续滑行着,但它沿着海岸的低空航线又显得异常决然。

 

半分钟后,不再轰鸣的发动机突然开始呜咽着颤抖起来,昭示着这该是放下起落架的时刻了。他再次用力地看向那块被光线照得透亮又刺眼的有机玻璃,估算着战机目前距离地面的英尺数。当那片灰黄又阴沉的沙滩径直扑向自己眼睛的时候,法瑞尔一瞬间觉得要是这架喷火此时正飞行在海面上方,那它一定可以恰好贴着船的桅杆飘过。

他用力地掰下右手边的拉杆,却没有听到起落架顺利放下的机关声,而那阵沉闷的响声则更像是链条卡住后发出的糟糕信号。他费力地反复掰动起那根拉杆,在起落架逐渐放下的过程中,那怪异的沉闷声也反复地从他的座位底下传出。直至最后,他终于感受到一种从高处骤然撞向平地的降落感,落地的冲击让他被安全带扣住的身子往前一倾,放置在座位一边的地图册夹着白色蜡笔“砰”地掉在了铝板上。

他看着那张地图上被白色划过的大陆板块边缘:多佛和加来之间牵着一条细线,而“敦刻尔克”的周围画着多个没有重合起来的圆圈。他再次看向飞机上的仪表板,破碎油表的指针死气沉沉地停留在零刻度上,米白色的拉杆无精打采地倾斜着,包裹着操纵杆的皮革脱落得能看清里面的金属色。

 

法瑞尔坐在敦刻尔克的夕阳下想,这大概就是全部了。这架陪他从指挥部出发飞越海峡的喷火战斗机的使命、他的飞行任务,以及他所参与的这部分战争,在此时此刻的这片沙滩上,被宣告彻底结束。于是他久违地长呼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中那些污浊的二氧化碳同过量的尼古丁一起,尽数留给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刻。

他用信号枪向漂浮在海平面上的残阳借火,然后朝着油纸地图上那块被许多白色圆圈围起来的地名开出最后的一枪。他站在那团逐渐升起的橙红面前,平静地目睹一架巨大机器的死亡,周身的火光和夕照一样炽热。

而后,两杆冰冷的步枪迅速地抵上他的肩胛骨。法瑞尔听到某种含糊又可怖的语言从那两个士兵嘴里发出,在转过身的一瞬间,他想到,这属于敦刻尔克和英吉利海峡的一切,一定是要结束了。

 

 

03.

法瑞尔确定西里西亚在今天正式进入了夏季。

 

集中营的食物总是无穷无尽的黑面包和土豆汤,偶尔搭配干瘪的蔬菜和漂浮着肉末的稠汤。他已经照着这个菜单索然无味地进食了两个多月,但在这个早晨,一阵剧烈的反胃感顺着他的食道猛地往上冲去。

他在对黑面包进行第一次咀嚼的时候就感到了不对劲,但是他依旧选择了咽下这份相对奢侈的麦制品。而当那股和发馊乳制品一样的诡异味道随着土豆汤一起进入他的口腔后,法瑞尔最终还是将它全数喷回了油腻的瓷碗中。他随后试图去咬第二口黑面包,但是那块粗糙的棕色物体已经被他习惯性地蘸上汤汁。于是他只能在周围人完成用餐程序之前站起来,把剩下的大半块面包塞进上衣的口袋中。

在前往采石场的路上,他略过指挥官反复的呵斥,听到了太阳晒向树枝后的噼啪作响。道路左侧横着生长出的山毛榉树枝让他想到自己床边的那些白线,法瑞尔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一星期没有往墙上画新的白线了,而丢弃这个习惯的原因可能是某一次偷喝苏格兰威士忌后的宿醉。

但是法瑞尔知道自己的胃口总会在夏季变差——这一古怪的病症大概要归于自己长期在狭小机舱中的作业,又或许和伦敦夏天的闷热雨天有些许关系——但无论如何,西里西亚确实是在今天进入了夏季,而这里的夏天比起雾都来说的确是要凉快不少的。他这样想着,那小块没被吐出的黑麦面包开始在胃里翻滚了起来。

 

他在半个月前被铁皮火车一路摇晃着从普罗旺斯开始转移,经过铺满枯黄色干瘪稻谷的平地和一川丝毫不往前流动一分的死河水后到达西里西亚。与他同行的,除了在敦刻尔克被擒获的英军外,还有半车厢的法国人。他们说起话来就像是在念诗或是唱歌,即便在那个黑暗常驻的空荡车厢中,法国士兵也总是会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兴致昂扬的笑声。法瑞尔把自己蜷窝在车厢的一个小角落,背靠着那块巨大又冰冷的瓦楞状铁皮,试图用它来感知火车的每一次晃动。

火车在布拉格停留了一整天。借着这个时段,他靠着车厢中潮湿的木头箱子眯了大约五个小时,之后被车厢的一阵剧烈摇晃惊醒。在醒来后的一分钟后,法瑞尔发现自己左手腕上的那只欧米茄军表不见了。他丝毫不顾身份地用伦敦话大骂了起来,周围的英军被吓得立刻安静,而车厢那头的法国士兵依旧在用那种他听不懂的语言愉快地交谈着。他觉得气愤却又无可奈何,便只好用遗憾和自我安慰来填充自身。然而在这时,反复出现于他脑中的图像,却正是那块表上指向11与12之间的长针,和略微从2偏过的短针。

 

到达集中营的最初几天里,失眠成为陪伴他度过漫长夜晚的友人。他并不习惯现在的居住环境:在昏暗中愈发潮湿的石墙、硌得自己脊柱生疼的床板和来自那条肮脏床单上面的众多虱子。在那几天的十一点后,法瑞尔无数次重复着闭眼、翻身、睁眼再闭眼的这套动作,最终在第二天伴随一双布满红血丝的肿大眼睛醒来。但即便法瑞尔觉得现在发生于他身上的一切都该死的可恨,他仍在同样的愤怒和无可奈何中迅速习惯了这种生活——包括那些开始逐渐发臭的墙壁,依旧硬得不像话的床板和从未减少过的虱子。

现在他正跟随队列走向采石场,他要在那儿待上一整个白天。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士兵突然在行走途中发出一声惊呼,而后转过头来,用更大的声音告诉他:听前面的人说,德军要在西里西亚的上部建一个更大的集中营了。

 

 

05.

他在早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对着那面在与矮床接缝的地方长出了苔藓的石墙,那股在潮湿与黑暗中发酵出的恶臭刺激他的鼻粘膜,又顺着气管一起直冲进他被烟草过度侵蚀的肺叶,与氧气在那些半球状的囊泡中跟二氧化碳进行交换,最终成为一个令他自己眉头深皱、却在喉咙深处被消化了的轻嗝。

他觉得自己像是吸入了毒气,那股能与臭鸡蛋“媲美”的怪味许是比奥斯维辛毒气室中的化学气体还要凶狠。它经由他的喉间向上翻滚,带来的窒息感正如一只利爪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咽喉;它卡住他的脖颈,黑色的爪尖凶恶地扎进皮肤刺穿气管。于是,因为背上黏住了毛衣的汗水和那声最终止于他齿缝前的脏话,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尽可能小动静地翻身,但床板仍然尴尬地发出一声“嘎吱”的呜咽。同屋的美国大兵那时正在穿皮靴上最后一节鞋带,那声“嘎吱”让他停下了绕线的动作并往法瑞尔的方向瞥去一眼,然后用了某种法瑞尔觉得刺耳的口音急促地说出了一个单词。法瑞尔猜测那个大兵来自美利坚南部。于是在套上外衣时,他用东伦敦口音拖沓地回敬了那位正在系另一边鞋带的士兵一句话。美国人立刻抬起眼睛,而法瑞尔只是假装对他友好地微笑。

 

跟随一队骂骂咧咧的美国士兵走出屋子的一瞬间,法瑞尔听到一阵他极其熟悉的轰鸣声正在自己头顶盘旋。他很确定那是一架BF109,这几乎是除了喷火之外他最熟悉的战机了。从30年代末开始,他就不停地与BF109交手。他了解它们与喷火式的相似点,分析过它们在西班牙内战中的表现和失误。法瑞尔或许得承认,现在的自己甚至有些怀念这些此刻正不停在格罗斯-罗森集中营上空飞过的老对手们。

当那架战机的引擎声消失后,他突然想起1940年的那个6月,英吉利海峡和大西洋澄澈如天镜的海面,福蒂斯小队的三架喷火战斗机,多佛尔湾的那些白色峭壁;他又想起来一声有着奇怪口音的喊话:“敦刻尔克那么远,他们为什么不在加来撤退?”——声音是模糊的,但法瑞尔熟悉它的沉闷和古怪,那是因为口罩和氧气管还有来自三千英尺高空的喘气;他同时还熟知那种跳跃的语调和含糊的咬舌音,带着故国北方高地冰冷的海风和空透悠远的风笛声。

他又蓦地想起很久之前,某一年冬天的爱丁堡,正值某岁的他站在城墙上面对北海,仿佛尽力去张望就能抓住海洋彼端那条通往北方的道路。他隐约记得那一年的海风极冷,刺骨的冰冷甚至直接穿透了那条米白色的羊毛围巾。于是他在这时感到了一阵冷意,而刚刚经过的那阵冷风吹得铁网外的芒草还在摇晃。

 

三秒钟后,他发现自己掉队了,从山谷那段吹来的风像是筑成墙般横隔在他与前一个美国士兵之间。法瑞尔小跑了上去,赶在前边的德国军官检查队列前回到了他该待的位子上,而后开始和整条队伍一起无精打采又病恹恹地前行着。他听到参差不齐的脚步声,前方某个士兵的一句轻悄的骂咧,还有那阵不断吹动着自己空大外套的风发出的、低沉的呜鸣。

队列在这时停了下来,从前方传来的是更大的喧哗声,夹杂着怒吼而出的德语。法瑞尔抬起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面前是一条弯曲又绵长的队伍,一块中间涂有红色的白布在队伍尽头飘扬着。他猛地记起来,这个月国际红十字会的包裹还没有来过。

他想起1939年的圣诞节,熏肉、干酪和军营中那棵简陋的圣诞树。他们中队的新兵在24号的清晨拖来一棵矮木——那甚至都不是枞树——他们用鳕鱼罐头的铜色外壳当五角星装饰,费尽力气让它乖乖地固定在那棵树的顶端。这个十一磅重的包裹散发着和那个圣诞节一样的气味,装着熏肉和干酪,甚至还多混了些巧克力和干果的特殊味道。

他忘了去年的圣诞节自己在做什么,但现在已经是1943年,而西里西亚也的确是冬天了。

 

 

07.

站在奥得河边缘的谷地上,他看着流水带着刚被解冻的冰块浑浊而平缓地淌着。

法瑞尔知道,它们仍会进入狭窄的河道,湍急地从高处落下冲进下一段急流,最后向北注入波罗的海。随后他又蹲下身,想着自己此时注视着的这颗在水中上下翻腾的沙砾,或许也会同样幸运地尝到这世上最淡的海水,而后成为巨大海流中更无法被捕捉到的一粒星点,被不断涌动的浪潮推向欧洲大陆的最西边。

如果它能再幸运一些——法瑞尔继续想到——它会被推往自己五年前经过的那片沙滩,然后随着一艘恰好开往敦刻尔克的游艇回到那座海岛。它会再次看到多佛尔海湾悬崖上斑驳的白色,然后转身望向澄澈如冬日天空一般的大西洋,和海峡对岸的那片灰黄色沙滩。

他忽然间又听见一阵战机的引擎声从天际的远端传来,而此时奥得河的上空清澄得连云层都不存在。那阵机械震动的嘈杂最先是似蜂鸣的嗡嗡声,随后逐渐放大变得让他觉得震耳欲聋。这时他听出来了,这是比起BF109对他而言更加熟悉的引擎声,法瑞尔甚至觉得它会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噪音。

 

喷火式战斗机,他最终与它分别于敦刻尔克的那片灰黄色沙滩。他借着那天傍晚夕阳喷薄出的火焰点燃了那架战机,然后看着那座庞大的金属物在红和黄的跳跃中倾塌解体;他听到塑料燃烧时的尖叫,铝板与火焰碰撞时无助的啜泣和烧着燃油落在沙砾上的轻声。尽管那时敦刻尔克海岸上的风声更强,但是法瑞尔确信自己听到了所有那些微小的声音。

那阵轰鸣在他的耳边持续时间的有些过长了,这让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现在并非是站在陆地上,而是真切地坐于那架老喷火的驾驶舱中,面前是被抓捏过无数次的手柄和刻度模糊的油表。于是法瑞尔再次抬起头,而奥得河的上空依旧清澄得不见一朵云,更不要说那架机翼上有着红蓝圆圈标志的喷火战斗机。

 

他准备起身,而一阵强烈的刺痛感跟随气流突然袭击了他的膝盖。那股针扎似的痛楚从他的半月板开始沿着经脉通向四肢百骸。是一滴从高处骤然下落的水珠,轻易击碎削薄的镜面使它裂出如蜘蛛网般细密的纹路,而那玻璃的断裂面切割着他的韧带和肌肉;是在很久前的大西洋上方,那架降入海中的喷火——而他在更高的空中看着它的机翼猛拍在水面上打起剧烈的水花,然后继续带着十五加仑的主用燃油向前飞去,最后掉入敦刻尔克巨大的灰色沙滩中。

法瑞尔膝盖的毛病并不是刚患上的。1942年冷冬的某个清晨,他在半醒时听见几声响亮的咒骂,随后就在蒙蒙亮的天色中被强制扯到了空地上。他在近零度的空气中看着那四十个出逃者被击毙,而后穿着那件并没有多少棉絮填充的大衣在空地上站了五个白天,一杆长步枪重重地抵着他的脊梁骨,吹过耳边的是西里西亚的冷风和德国士兵们在谈话间喷出的酒香味。

——但最终,他还是在那阵短暂的疼痛中站了起来。先前那颗细小的沙砾,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跑出了他的视线,于是法瑞尔转而去环顾奥得河畔的一切:枯黄的野草边生出模糊的点点绿色,河水运载着碎冰依旧往前慢慢流着,那声本就不该存在的巨大引擎轰鸣声消失了,只有那片没被云层遮住一丝一毫的天空同先前一样——透彻、明朗,宛如那许多年前大西洋上的英吉利海峡,而越过那层透亮的天际后,见到的也并不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的那条通往北方的道路了。

 

现在是1945年,而西里西亚的春天也的确是要到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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